大年三十的饭桌上,我妈夹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猪蹄放到陈默碗里,眼皮都没抬就扔出句话:“我昨天给你们晒客房的被子,翻遍了床头柜连个避孕套影子都没见着,你们俩这婚结了两年,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?”
我举着可乐罐的手猛地顿在半空,斜眼瞟陈默,他刚咬了一口猪蹄,油沾在嘴角,呛得直咳嗽——我们俩心里都清楚,那间所谓的婚房客房,是我每次回娘家临时住的地方,枕头底下塞着我吃的抗焦虑药,还有陈默藏的、他和男朋友阿凯去看五月天演唱会的票根。要不是为了演好“恩爱夫妻”的戏码,我们俩回娘家从来都是能不同框就不同框,连递个东西都要刻意保持半臂的距离。
和认识10年的gay蜜结婚,是我们能想到的“最优解”
算起来,我和陈默认识整整10年了。大一刚进社团招新现场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凑过来跟我吐槽“刚才那个学长好帅可惜是直的”,我当场就跟他碰了碰拳头,确认是“自己人”。这10年里我们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:我被前女友劈腿,在他出租屋喝到抱着马桶吐,他给我煮了三天的白粥;他被家里逼婚逼到出柜未遂,他爸把他收藏的张国荣黑胶唱片砸得稀碎,他在我家沙发上哭到凌晨三点。
决定形婚是在29岁那年的烧烤摊。我妈刚因为我不肯相亲,把我锁在家里三天,哭着说她在小区跳广场舞都站最后一排,别人聊孙子孙女她根本插不上话;陈默更惨,他爸给他下了最后通牒,要是30岁之前不找个女孩子结婚,就停掉他所有的银行卡,去他公司闹。我们喝了12瓶冰啤酒,烤串的烟呛得人眼睛疼,陈默突然把啤酒罐往桌上一磕:“要不我们俩结吧?认识这么多年,知根知底,总比找个陌生人骗婚强。”
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是天衣无缝的选择。我们太熟了,熟到知道对方吃火锅要放几勺蒜、对芒果过敏、睡觉要戴30分贝的耳塞,根本不会出现普通形婚对象”>形婚对象那种骗财、反悔、强行发生关系的破事;我们性向明确,不会对对方产生不该有的期待,还能互相给家里打掩护,简直是一举两得。
前两年的婚姻,我们活得像两个随时怕忘词的演员
领完证的头两年,我每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要演的剧本。
我们为“不露出马脚”做过的所有努力
我们提前对了不下八百遍口供:把从大一就认识的交情,改成了毕业三年后在校友会重逢,陈默追了我半年,在摩天轮最高点拿着钻戒表白,细节具体到他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、我当时手里拿的是三分糖的珍珠奶茶;我们花了八千块拍了一套标准的婚纱照,我穿着拖地的白纱,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,那些放大的相框被分别挂在双方父母家的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来串门的亲戚见了都夸“郎才女貌”。
我们在市区租了套两居室当“婚房”,主卧是陈默和阿凯的房间,次卧是我和我女朋友阿柚的小窝。平时关起门来我们各过各的,可只要有亲戚说要上门,我们就得启动一级响应:把阿凯摆在展示柜里的手办、阿柚挂在墙上的油画全部塞进储物间,把两个男生的情侣漱口杯换成印着“老公”“老婆”的廉价陶瓷杯,把门口的四双拖鞋收起来两双,只留一男一女两双棉拖,连猫都要提前抱到沙发上,假装是我们俩共同养的“爱情结晶”。有次陈默的三姨没打招呼就上门,当时阿凯正穿着卡通连体睡衣在客厅敷面膜,我急得直接把他塞进了主卧的衣柜,憋了整整二十分钟,等三姨拎着带来的土鸡蛋走了,阿凯从衣柜里出来的时候,腿都麻得站不住,陈默抱着他红了眼睛,那瞬间我突然觉得,我们哪里是结婚啊,分明是在做贼。
那时候我总怕,怕任何一个细节出问题,所有的平静就会碎得稀烂。公司年会要求带家属,我们要手挽着手进场,给领导敬酒的时候我要演“贴心妻子”帮他挡酒,他要演“靠谱丈夫”帮我拎包拎外套,散场之后我们在停车场立刻松开手,各自给对象打电话报备,连顺路捎对方一段都觉得别扭;家族群里亲戚们晒娃晒二胎,我们要提前串好说辞,今年说“刚升了职工作忙”,明年说“在调理身体备孕”,有次我表姐硬拉着我去看她推荐的老中医,说我宫寒不容易怀孕,我硬着头皮喝了一个月的苦药汤子,喝到看见中药就犯恶心,陈默过意不去,给我买了最新款的平板当补偿,可我拿着平板一点都开心不起来——我们就像两个没有下班时间的演员,舞台是所有有熟人的地方,剧本是“常人眼里的美满夫妻”,只要幕布不落下,我们就永远不能卸妆。
装得再像,也成不了别人期待的样子
戳破这层窗户纸的是我妈那次急性阑尾炎住院。陈默本来在青岛陪阿凯过生日,接到我电话立刻买了最早的机票赶回来,在医院跑前跑后,帮我妈翻身、接尿、买饭,同病房的阿姨都拉着我妈夸,说她找了个好女婿,我妈笑着应和,拉着陈默的手说“我这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,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了”。
那天晚上我在走廊接热水,隔着病房门听见我妈跟临床阿姨叹气,我当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以为她要跟别人说我们的不对劲,结果就听见我妈说:“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他们俩不是正常过日子的夫妻。哪有结婚两年的小夫妻,走路的时候隔得半米远,连手都不牵一下的?上次他们回家,陈默躲在阳台接电话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,我闺女在旁边给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剥橘子,那眼神啊,跟我年轻时候看她爸一模一样。”
“我以前啊,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得按部就班,上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哪一步走歪了,就是异类,就是丢家里的脸。这次生病躺在床上我想明白了,什么美满不美满的,我闺女长这么大,从来没做过坏事,没坑过谁没害过谁,她要是演一辈子戏,就算演成了所有人都夸的好妻子、好妈妈,她自己不开心,我当妈的看着更难受。之前说什么找避孕套、求子符,我都是故意吓他们的,就想看看这两个孩子,还要硬撑着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的热水杯烫得手疼,眼泪吧嗒就掉在了杯子盖上。我之前整整怕了两年,怕露馅,怕被人戳脊梁骨,怕我妈接受不了跟我断绝关系,原来我拼尽全力想藏住的秘密,我妈早就看在了眼里,她没戳破,只是在等我们自己愿意卸下伪装。
那天从医院回家,我们四个坐在一起开了个会,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想着怎么补漏、怎么演得更像,而是找了律师,认认真真签了婚前协议,做了正式的财产公证:各自名下的存款、房产、投资都归个人所有,以后不管谁出了问题,都不牵扯对方的财产;公共开销比如给两边老人的孝敬钱、共同租房的房租水电全部AA,谁的人情往来谁自己负责;我们明确划清了形婚边界:不强迫对方在亲友面前演亲密戏,不干涉彼此的感情生活,对双方老人的赡养义务共同承担,但绝不以“夫妻”的名义绑架对方的人生。
不装美满之后,日子反而踏实了
一开始说实话还是有点忐忑的。第一次家庭聚餐的时候,我鼓起勇气跟我爸我妈说,我和陈默是很好的朋友,以后会一起给他们养老,但是我们不会要孩子,也不会像别的夫妻那样过日子,我以为我爸会拍桌子骂我,结果我爸只是给我夹了一筷子菜,说“以前催你结婚,是怕我和你妈走了之后,你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,现在知道你有朋友互相照应,有人疼你,我们就放心了”。
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。我二舅在家族聚会上拍着桌子骂我们“伤风败俗”,说我们拿婚姻当儿戏,我们听完也没争辩,之后再也没去过二舅家的饭局;公司里有同事传闲话,说我和陈默是“表面夫妻”,各玩各的,我们也没解释,毕竟日子是过给自己的,不是过给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的。
现在我们结婚第三年,再也不用提前半小时清场等亲戚上门了。陈默会带着阿凯来我家吃饭,我妈会记得阿凯爱吃糖醋排骨,每次都做一大盘;我带着阿柚去陈默家看他爸妈,他爸会拉着阿柚下象棋,输了就耍赖说阿柚年轻人欺负他老人家。上周我们四个在出租屋煮火锅,电视里放着老版的《家有儿女》,猫趴在火锅旁边的地毯上打哈欠,我妈突然打视频过来,陈默接的,镜头里阿凯正往我碗里夹毛肚,阿柚给我擦着嘴角沾的麻酱,我妈在视频那头笑着喊“你们少吃点辣,我明天包点白菜猪肉的饺子给你们送过去”。
挂了视频陈默碰了碰我的冰可乐罐,说:“你说我们前两年天天提心吊胆怕露馅,到底在怕什么啊?”我喝了一口可乐,气泡在舌尖炸开,凉丝丝的。以前我总觉得,要活成常人眼里的样子,要装成夫妻恩爱、家庭美满的“正常人”,才不算输。可装了两年才发现,根本装不成——真正的亲密是演不出来的,你看爱人的眼神、下意识的动作、接电话时软下来的语气,所有的细节都会出卖你。更重要的是,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“所有人都认可的美满”,我们没有骗婚、没有伤害任何人,我们用自己的方式给父母养老,和相爱的人在一起,守好彼此的边界,比演一辈子的戏,要踏实得多。
窗外的烟花炸起来的时候,阿柚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,陈默和阿凯在抢最后一块鱼丸,我突然觉得,原来不用装的日子,才是真的美满。
